01

农村生活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分明地感受到四时的更迭。这种感受不是来自气温的变化,也不是看到绿树新芽的惊喜或者秋叶凋零的悲伤,而是你能真切地参与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过程中。

小满过后,枝头青杏渐渐转黄,时时可以听到布谷鸟的啼鸣。对农人来说,这叫声并没有“杜宇声声不忍闻”的凄切,它带来了喜悦,预示着麦子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

很快地,麦子由翠绿转为金黄。黄淮平原上,一望无边的麦田在阳光下闪耀着金黄的光泽,风吹过,麦浪翻滚,整个黄淮大地似乎都飘着麦香。站在田间,看麦田纵横阡陌,远处,尖尖的麦芒模糊成一片淡黄色的云雾。到了芒种前后,家家户户开始忙里忙外,只为了这一季的收获。

02

我的小学时代在农村度过。那时候农村学生比城里学生多出了两个假期,一个是在麦收时节的“麦忙假”,另一个是秋天玉米成熟时的“秋忙假”。

小时候打心眼里觉得,放忙假的时候,家里似乎就是在准备一场隆重的仪式。大伯他们提前就要准备好家伙什,镰刀、草帽、木掀、铁叉子、竹扫帚、石磙……大黄牛早已被爷爷喂得肥肥壮壮的,让它在农忙时更卖力。小叔也没闲着,早早来到麦场把场子修理得平整又干净。

爸爸在假期里会带我们回老家帮爷爷奶奶收麦子。爸爸是真的回去帮忙的,至于我们小孩子,说是体验生活,其实又能做得了什么农活呢?无非就是和许久不见的堂兄妹们疯玩罢了。这是难得的全家一起行动的时间。大人们挨个地看看每块田里的麦子成熟情况,商量好从哪块儿地开始收割,再定好收割时间。

找一个好天气,爷爷、大伯、爸爸和小叔就开始劳作。一把镰刀、一顶草帽,面朝黄土,左手抓住一把麦子朝左稍微放倒,右手拿起镰刀放在距根部十公分左右,随着“咔嚓”一声响,麦子就这样被割下来放在身后。逐渐地,他们身后堆积起来一个又一个的麦堆。放眼望去,在成片的麦田里只看到一个个弯着的腰和麦堆,耳边传来的都是这种“咔嚓”声。

03

那时对镰刀很好奇,它弯曲的弧度好像包公额头上的月牙。好奇它到底有多锋利,爸爸他们只用一下就可以割下一把麦子。可是我们一走进镰刀,就会遭到大人的呵斥,任凭我们如何保证会小心地不被割伤,大人也不同意我们碰镰刀。被拒绝后,我们这群小孩子一开始总会“义愤填膺”地抱怨大人们不通情达理,但是过一会儿就被新的事物吸引了。广阔的田野是极大的神秘天地,镰刀被抛在脑后,我们在麦垄上撒欢地跑来跑去,悠悠的麦香闻着令人陶醉。

割下的麦子用平板车拉到麦场上,摊成厚厚的一层。爷爷喂饱了大黄牛,牵着它来到田里,给大黄牛套上绑着石磙的木架子。大伯牵着大黄牛在麦场一圈一圈走着,大黄牛甩着长长的尾巴,时而扬起几根麦秸。石磙咕噜咕噜地转着,渐渐把厚厚的麦子轧得越来越薄。大伯累了,就换小叔接着赶牛。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借着石磙的力量,麦子从麦穗上脱落。大人们拿起铁叉子,把麦秸挑出来,放在麦场边上堆成一个个又高又圆的麦秸垛。这些麦秸可以留着当柴禾,也可以打碎了喂牲口,或者放进田里当肥料。挑出麦秸后,场里就剩下麦子了,中间还夹杂着麦壳,以及一些碎的麦秸。

这时候,大人们开始扬场了。他们站在上风口用木掀扬起麦子,大部分麦壳和碎麦秸随风飘向一边,少量的和麦粒一起落在他们脚边,不一会儿,爸爸他们的肩膀上、草帽上也落满了麦客和碎麦秸。爸爸和小叔扬场,爷爷和大伯在一边用扫帚捋那些没有被风吹出去的麦壳和麦秸。傍晚的时候,把麦子装进大大的口袋里,用平板车送回家里。

04

收麦子的时候一定是艳阳高照的天气。麦热风清,大人们汗流浃背,热得脸通红。我们小孩子经常会在麦秸垛上掏出一个大洞,坐在里面躲避灼热的阳光。卖雪糕的老大爷推着自行车吆喝着走过田间,车后座上放一只木箱子,箱子上还盖着一层棉被。远远地,就听见老大爷的叫卖声:“雪-糕!麻油-雪-糕!”看到有小孩子在田里,便故意放慢脚步,吆喝声却更响亮了。对我们来说,那箱子里两毛钱一根的雪糕是极大的诱惑。

大人们忙碌的时候,也会给小孩子安排一些小任务。有时候是回家去拎一壶水,有时候是帮他们洗毛巾,有时候是回家给他们拿奶奶准备好的午饭。大人们给的最辛苦的任务是去捡麦穗。收割过的麦地里,在麦茬子里经常会有落下的麦穗。于是,他们分给我们一人一个口袋,让我们去捡这些麦穗。

麦茬子刚好到脚踝,又密又尖,我们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不然就会被扎破脚。田里有一种野生动物,长得像壁虎,又像蜥蜴,跑得贼快,常常倏忽从脚边跑过,吓得我们尖叫起来。后来才知道,这种动物也是一种蜥蜴,好像叫“石龙子”。虽然辛苦,又常碰见令人讨厌的蜥蜴,可是,捡完麦穗却能得到一块雪糕的奖励。

月亮爬上来了。大人们装好最后一车麦子,把我们几个小孩放在车上,在平板车“吱扭吱扭”的呻吟声中,一天的农活结束了。我坐在被麦子填得圆鼓鼓的口袋上,看着麦田渐次退出视线,天边的晚霞燃烧得正旺,火红得妖娆多姿。

05

这是童年时代对麦收最初的记忆。后来,麦收的记忆里一直有新的事物出现,这种记忆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拖拉机头代替了大黄牛。小叔开着拖拉机头拉着石磙在麦场里一圈又一圈地来回,拖拉机自然比大黄牛的速度快,每天打出来的麦子也多了起来。

又一年,机动三轮车出现了。小叔开着三轮车在场里不停地绕圈子,把麦子轧出来。拖拉机头和石磙被放在爷爷家的后院,不知道何时就再也不见了。

又是一年,大黄牛变成了老黄牛,在这个家里再无用武之地。爷爷依然每天去田里割新鲜的草,用铡刀切碎了喂给它。大伯和小叔提议把它卖掉吧,家里要盖新房子,没地方养它。爷爷不舍得,悄悄地牵了老黄牛搬到后院的一间老屋里。从此,那间泥土老屋,一半是老牛的卧房,一半是爷爷的卧房。过了两年,老黄牛生病走了。爷爷吧嗒着他的旱烟袋,在老屋门口坐了一下午。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再也没有在农忙时节回过老家。

再后来,农业机械化时代来了。先是脱粒机应运而生,麦收时节再不需要扬场了。没过几年,联合收割机就在麦收时节“突突突”地开进了麦田。不需要镰刀,也不需要农人亲自动手,机器开过,等着把麦子装进口袋就行了。一天下来,几百亩田里的麦子就收完了。

然后,农村娃娃也都没有了忙假。

06

我是有些怀念过去的麦收时节的。不是无缘由地怀念,是真的一直忘不了那时原始的劳作中单纯的向往。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些情景和物事逐年消失。曾经有过疑惑:到底是时代改变了农耕,还是农耕带来了时代的改变?但又想着,如今这样不是也挺好的么?

我忆起的,是不变的情怀,它刻在我的生命里。但是在这份只属于我的情怀里,我似乎自私地摒弃了农人的艰辛与汗水,他们需要的并不是我的这种情怀。不事农桑的我,又怎会对“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感同身受?农人没有了“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悲惨境遇,才有更多时间享受农家生活的闲适。

一切变与不变,都是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看的。事物的变化带来的不是只有遗憾,如果在变化背后,一切的记忆反而更加清晰,所有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也都一一重现,每一段变化在回首之时也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意,那么,这样的变化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不论如何变化,麦田还在。你看,千百年来岁月轮回、人事变迁,麦田一如既往,年年都结满金黄饱满的麦穗。

人啊,也当如麦子,任它沧海桑田,都一直活出金黄饱满的人生。

(本文中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来源于:杜鹃声外麦渐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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