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重新认识日本和中国

本回答有轻微剧透,不过这部电影无论是否被剧透都不大可能影响观影效果,所以朋友们可以放心阅读。

动画电影《江南》的首场点映结束了,杨爱红闭上眼,努力回想自己在之前的近一个半小时里看到的东西。

杨爱红看到了些什么呢?

杨爱红看到了《哈尔的移动城堡》式的蒸汽朋克、《精武门》式的日本特务、《鸡毛信》式的情报传递、《甲午风云》式的爱国军官、《第二个春天》式的军工研发……

——还有中国主流社会意识里对“战胜日本”深入骨髓的渴望。

这种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拍近代史题材的片子一定要跟日本人扯上关系:《江南》的海报上面,紧随“江南”二字邮政拼音“KIANGNAN” 之后的不是江南制造总局成立的年份“1865”、也不是江南船坞迎来转机的年份“1905”、更不是江南造船所得以解放的年份“1949”,而是甲午战争爆发的年份“1894”——这个年份在江南制造总局自身的历史上原本并不起眼。


与《江南》中的剧情不同,真实历史中的1894年,江南制造总局没有接收到南洋水师余部冒死送来的军械图纸、没有被日本特务潜入破坏、没有派遣机匠或者升龙艇北上增援北洋水师,甚至连维修铁甲舰都没有:

从19世纪70年代起,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等官办企业就不断承受着各路朝臣们“造船糜费”的指责;1879年后,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造船业务逐渐陷入了停顿;1885年,在完成了“保民”号钢壳兵轮之后,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完全停止了造船和修船业务。(就在之前一年即1884年的中法战争马江海战中,福建水师主力覆灭,福州船政局遭到严重破坏。)

此后,江南船坞船坞闲置长达20年之久。直到1905年“局坞分离”、江南船坞从江南制造总局中独立出来,清政府聘请曾在上海英资企业祥生船厂工作的英国工程师毛根担任总稽查和总工程师、主持江南船坞、大刀阔斧地进行生产经营体制改革,江南船坞才重新开始修船、造船。

尽管历史上并没有南洋水师余部冒死送来图纸、日本特务也没有在江南制造总局搞暗杀或者纵火,但《江南》里江南制造总局为北洋水师紧急赶造“快炮”的事儿确实有原型,这让《江南》的主线剧情不至于彻底沦为“艺术创作”。——不过当时江南制造总局赶制的“快炮”并不是《江南》里的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笑),而是大得多的120毫米口径速射炮。

120毫米是当时风靡世界的速射炮口径,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德国克虏伯公司均有研制120毫米口径速射炮,中国江南制造局也有仿制。


江南制造局炮厂炮房照片

这张照片在历史教科书里颇为常见,从中我们可以看到3门有柱础式基座的火炮(标1、2、3处),这就是江南制造局仿制的阿姆斯特朗式120毫米口径速射炮。1890年,江南制造局总办刘麒祥提议仿制该炮,1893年6月测试首批样品合格。1894年7月,大东沟海战前2个月,江南制造局制成的5门120毫米口径速射炮被紧急调拨到威海卫北洋海军基地,安装到了“广乙”“广丙”两艘舰上,可惜未能对战局产生明显影响。

(其中“广乙”舰在丰岛海战中英勇战沉,“广丙”舰参加了大东沟海战,后在威海卫被日军俘获、1895年12月在澎湖遭遇风暴沉没。)

除了这3门120毫米口径速射炮,上面这张照片中还可以看到至少2门带锥形基座的轻型舰炮(标4、5处,可能是哈乞开斯47毫米口径/3磅速射炮)和2门带炮架及车轮的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标6、7处)。——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学名加特林机关炮(或加特林机关枪,又译作格林机炮、格林机枪),由美国医生理查德·乔丹·加特林(Richard Jordan Gatling)于1860年发明。此后加特林机关炮迅速在各国军队中流行,1874年就被清朝引进并大量仿制该炮,自然也不需要南洋水师余部在甲午战前冒死将该炮图纸送往江南制造总局。


《江南》中出现的加特林机关炮图纸

(加特林医生发明此种武器的初衷是“减少伤亡”,其逻辑是“这玩意儿火力太猛,一个士兵操作就能代替原本几十个士兵的火力输出,从而大幅度减少战场所需人员,于是就可以减少伤亡”。于是才有了“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这个梗。不幸的是,加特林医生的美好愿望落空了。)

《江南》里之所以把120毫米口径速射炮换成了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大概是因为前者太大太重,无法安装到剧中“铁甲舰”(看样子是照着“致远”号巡洋舰魔改而来)的战斗桅盘和小艇的甲板上、更无法像剧中的大慈大悲加特林菩萨那样仅由一人操作吧。

前面讲了江南制造总局这么多的“真实历史”,并不是说《江南》剧本这样嫁接剧情有什么不好;杨爱红完全认可艺术创作中虚构的必要性。

可惜的是,无论怎么嫁接剧情,也无法改写甲午惨败的历史;与此同时,把甲午惨败的历史再复述一遍并不符合“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献礼”的气氛。于是,《江南》中真正的神奇操作出现了:

为了让主角能够在荧幕上战胜日本人而又不改写甲午惨败的历史,《江南》安排了主角驾着小艇赶到大东沟海战结束之后的战场——注意,是在北洋水师与日本海军联合舰队战斗结束之后赶到战场!——然后与追杀而来的日本特务(同样驾着小艇)展开一番激斗,并最终战而胜之。

那一刻,杨爱红仿佛看到了在虹口道场踢馆的陈真。


从杨爱红记事起,荧幕上的中国近代史里戏份最重的外国就是日本:时而是骄横歹毒的狂热军官,时而是不堪一击的滑稽士兵,时而是温柔善良的无知少女,时而是惺惺相惜的武道高手……缺了日本人的中国近代史,是不成立的;缺了日本人当反派的中国近代史,是演不下去的;缺了日本人被中国人打败剧情的中国近代史,即便拍出来了,也不会有太多人乐意看。

——尽管1945年中国理论上成了战胜国,但中国主流社会意识似乎并不觉得中国战胜了日本,“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陈真踢馆式的胜利是中国主流社会的刚需。杨爱红犹记得儿时还看过一部《林则徐演义》,里面甚至在鸦片战争的剧情里也把八竿子打不着并且当时根本就不存在的“日本公使”也拉出来羞辱一番。

日本,成了中国主流社会意识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各种关于日本的奇谈怪论层出不穷。就连战后的日本,也被中国的公共舆论塑造成了一个从上到下都处心积虑想搞大新闻的超凡国度:

“日本餐馆洗碗要求洗七遍,中国留学生偷懒只洗五遍被开除”——日本人力成本高昂,餐饮业早已普遍实现洗碗机流水线作业,人工洗碗还洗七遍怕是能把餐馆洗破产。

“为了保护本国森林资源,日本大量从中国进口一次性筷子”——实际上日本早已是木材出口大国,其中四成出口给了中国。

“日本儿童在夏令营里的较量中吃苦耐劳、野心勃勃,远胜中国小孩儿”——这代日本人如今却因学习能力和承压能力相对较差而被日本社会称为“宽松世代”。


凭借中国主流社会意识中日本的独特地位,一部初属虚构的《夏令营中的较量》反复炒作,某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1945年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距今已经70多年了,几个“独走”的大佐参谋带着几千日军就能在中国的土地上肆意妄为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到日本旅游、留学、工作,中国(至少是中国的一线城市)的年轻一代已经发现,日本的年轻人与我们看着差不多的动漫、小说、综艺、影视剧,追着差不多的偶像,逛着差不多的商场,上着差不多的补习班,甚至穿着差不多的校服。对很多年轻人而言,日本已不再是陌生的、令人恐惧的他者,反而是几十年前、一百多年前的中国变得模糊和陌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南》不但体现了中国主流社会意识对日本的微妙心理,也反映了中国年轻一代对旧中国五色迷离的想象。如果你看过中国工业发展史的资料,就会注意到,《江南》里的氛围和师徒关系,与其说是1890年代年的官办企业,不如说是1980年代的国营工厂。一个有趣的细节就在于,《江南》里的机床虽然被画成了第一次工业时代的蒸汽动力(蒸汽机通过复杂的机械将动力传到车间天花板下的轴系,再由轴系皮带传动给机床),但开动机床的画面里,天花板轴系和皮带完全是静止的,机床就像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的电动机床一样工作。


江南制造总局车间旧照。注意空中的传动轴系和皮带,《江南》里画出了这些蒸汽动力时代的孑遗,却没有给它们动起来的镜头。

能用1980年代的国营工厂风貌去重构1890年代的官办企业,这意味着在中国的年轻人眼里,1980年代也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与1890年代一样遥远的历史。时空的距离被拉开了,这既可能导致千奇百怪的想象附着其上,也孕育着全新的可能性:我们终将可以抛弃种种顾忌,以历史的眼光认识过去、认识我们自己。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多炮塔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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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 @知乎动画 邀

补充 阅兵直播时,你一定会想到这句台词


补充关于帧数少的吐槽

说帧数少的,肯定是说中间张少,动画不够流畅。中间张数少的唯一原因就是钱少,动作不流畅的唯二原因就是动作节奏位置的细节不够精确。这些可见缺陷,可以在以后的作品中弥补进步。

很多对造型(发型)的吐槽

本片的男主角造型是在场景造型之后再确立的。我们最先考虑的是时代特点,洋务运动,维多利亚时代、美国西部牛仔时代大致上在同一时间维度上,服饰和道具首选了当时出现,现在观众高度认知的元素,包括衬衫、鸭舌帽、牛仔裤,工装鞋等等。最后才考虑到清朝的辫子。

说起清朝头部造型,观众的第一反应是周星驰的港式发套大辫造型,历史剧爱好者会想到大陆帝王剧,而历史学家更想到大额头后很细的鼠尾辫。这种还原历史造型都不是我想要的。为突出制造局和市井民俗的差别,特别清晚期政府对青少年辫子不再特别严苛,也有很多留洋者回来,所以在头发造型上正面采用一般刘海,后面借用小孩子长寿辫的样子。在动画中尽量避免背后辫子的出镜。在成年角色的动作中,没有任何甩个辫子咬嘴里准备打斗决战的动作,这也是尽量弱化辫子的信息。除了官兵和官员,其他角色尽量靠近民国时代,弱化清朝特质。这主要是避免过于年代感。

清末平民服饰很单调的,为了配合红砖清水的厂房,角色服饰采用不多见的湖蓝、中黄,用撞色加强了影片色彩,打破比较沉闷的视觉效果。

关于片名

有观众反应一眼看去还真的没想到背后是这样的故事。“江南”当然是林俊杰的,也是韩国鸟叔的,还是网络大咖作家的,还是华师大学长江南春的,“江南”是个有丰富维度的单词。

最早的片名是《甲午江南岸》,借用“春风又绿江南岸”。“甲午”是特别沉闷的时期,宣发团队觉得不满意。2019年夏天才改成《江南》,简单,不沉重。

我相信这部影片上映后,会有更多的动漫圈的朋友会关注江南造船,关注身边的工业人群,相信很多军迷和我一样,期待着它曝光轰动性的产品。

关于画风

观众的反应可能是因为本片美术风格比较有历史的写实感,和很多神话仙侠氛围的山水庙宇不同,也和清新明快的田园都市风格不同,《江南》是欧洲工业风加有一些机械幻想元素。而宫崎先生作品中有大量欧洲建筑,作品太著名太深入人心。所以观众有这种比较。

对与《江南》和宫崎前辈的《起风了》《移动城堡》相似的评价,我和美术指导都是否定的态度。事实上,我们借鉴了木村真二先生的画风,观众去看《恶童》,会发现厂区的屋顶涂装借鉴了他的设计思路。

《江南》是动画作品,主题上是初次尝试,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受到很多制片领域的限制,不能说是还原历史也没有

清朝中晚期大约是19世纪末,大致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和美国牛仔时代同一纬度,我们借鉴了大量的历史元素,根据自己的理解结合到故事、画面、音效中。

《江南》美术最核心的初衷是区分出城厢市井的民俗和厂区工业风的调性不同,紧紧围绕故事,建立具有历史时代感的氛围。所以采用现在的画风并不是去刻意模仿。

本片不是以绚丽的视觉效果来吸引观众,二维的效果比较符合本片写实的造型,成本比较可控。

道具设计主要根据影片本身的定位,只在幻想桥段采用一些虚构元素。梦境中铁甲城用江南东局门原型的碉堡,改用了铁甲水泥材质,门楼加了小亭子和大水车。小伙伴的爬行机甲上部是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当然清末并没有石库门),下部是机械腿。男主角的飞空艇加了行者背筐凉棚,小木船的基础加船帆转变形成翅膀,似乎这样就可以飞起来了。外观比较亲切可爱。梦境中城隍庙加装了管道和机械。影片中非梦想篇章,基本遵循历史和科技元素的真实,没有蒸汽朋克中蒸汽机具有超级动力等等的出现。

关于创作的起点

这是我们自发策划创作的项目,并不是上级单位布置给我们的。也不是江南造船的超级广告片。以至于3年前去长兴岛访问时,江南造船接待同志也是将信将疑。请看首映时有关领导的吐槽。其实即使是出品人也很难相信动画和重工题材结合,还要尊重历史不架空。

上海人都知道局门路制造局路,历史课本也有提及,很多市民在徐汇卢浦滨江散步,但实际上对江南造船知道的很少。

一方面是军工企业的涉密习惯,另一方面,如今重工业真的被其他更光鲜的行业掩盖了。这部影片最普世的关系是“青春期遇上更年期”的代沟,在学校、家庭之外,有没有其他地方也一样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们在选择故事地点时想到了工厂,江南造船在上海本地乃至中国传奇经历,自然成为本片的第一选择。

其实我国动画作品以军事事件为背景一点也不少,但大多数集中在神话、抗战、古代朝代更迭等等区域。而以洋务运动和甲午海战,是我们民族开始觉醒的时刻,之后百年来的努力,造就了现在的中国。我国动画作品创作选题狭窄的问题,已经有专家公开发表态度。

这个地点这段历史就在那里,我们只是把故事放在其中。

有关的功课

首先我们寻找同时代的老照片、反映同时代的影视作品和美术作品,《1900海上钢琴师》《泰坦尼克》有关甲午的书籍等等。然后我们在蒸汽朋克上寻找一些灵感,大多数是绘画、装置、服装等等。在故事有了初步构想后,开始了从城隍庙、南京金陵制造局、威海甲午纪念馆、福州马尾船政、兵工厂车间。看到很多令人惊叹的当时最先进的机床。这样一点点搭建出美术场景和角色造型。

关于市场

虽然很多军迷历史迷都在称赞本片,但是我也听到动漫迷不同的声音,作为探索性的项目,这种类型的动画电影能否获得社会支持和票房上的商业支持,我们不知道。

鸿远号的原型

鸿远号的原型是致远舰。

我们的故事基于历史但不是历史。创作上取舍的原则“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早先的剧情是蒸汽朋克的架空历史,在另个空间,主角扭转乾坤赢得了海战。很快我们决定不采用这种方向,因为这不符合我们故事本身想要传达的“逆境崛起”的民族精神。电影《江南》和历史刻意保持距离,使用了虚构的名称。但真实的才更打动人心,我们不经意的会采用历史中的片段。

致远舰到底是被鱼雷击中、还是锅炉内爆、还是鱼雷殉爆,至今没有定论。有佐证的定论是,致远舰全体官兵主动出击、瞭望台上机枪开火,战至最后一刻的英勇事迹。影片中展现了水师最后的冲击和牺牲。

同样,很多军事迷历史迷看到了本片中的彩蛋。

关于厂史、船舶、历史专家

很少有动画片邀请船舶和历史专家,基于《江南》的机械、历史等等硬核元素真实存在,我们特地邀请不同维度的专家给我们建议。

最让我感动的是,这些权威的老同志们对动漫作品的宽容和鼓励。虽然我一直说《江南》不是纪录片不是写实真人剧,但对于新中国第一艘潜艇下水的56年3月26日,画面中可以用56110舷号吗?我是非常忐忑的,后来获得了厂史专家们的支持。这个画面不符合历史,但在观影中获得了江南职工最大的惊叹和掌声。

我现在很自豪的说,经过点映,很多以劳模为代表的顶级机匠们觉得影片中的机械元素相当准确,很有科普价值。

关于影片的基调

这是部硬核的动画电影。“引导和鼓励自诩天才的年轻人”是本片比较不太一样的地方。

片尾曲少年郎的歌词很好的总结了这部励志电影。

“莫欺少年郎,遇风就能成长。”

这部影片充满青春力量的阳刚之气,热血励志,致敬先辈。希望喜欢这部影片的朋友能多宣传。

来源:如何评价国产动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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