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去 的 牲 口

张超我

眼下在大平原上很难见到牲口的身影了。农业机械早已代替了牲口的劳作,那些曾经在大平原上如画家手中的画笔一样挥毫泼墨的牲口,描绘着乡村春夏秋冬的四季风景,仿佛梦一般醒来就不见了踪迹。

我已步入人生的中年,无情的岁月在我两鬓染上了几丝白霜,也许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对往事的记忆如同卤水点豆腐,越来越清晰了。我是一个农村长大的人,对牲口有着深入骨髓的喜爱和记忆。刚分地到户那些年,牲口对农户来说可是如同家人一般的重要。记得那时候,农户谁家有了喜事,都会自家花钱请电影放映队为全村人放一场电影以示庆贺。农家所谓的喜事,无非是生孩子、娶媳妇、外加牲口下犊下驹,由此可以看出,牲口在农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了。

大平原上的牲口是农家对牛、驴、骡、马的通称,其中牛是偶蹄动物,牛没有上牙,所以吃饱喝足之后才静静地卧下反刍,像美食家一样仔细回味美味的香甜,牛的耐力长,速度慢,适合犁地、耙地、耕地、拉车跑路不如驴、骡、马,但也有用牛拉车的,牛比较听话、皮实、好使唤,所以,农户家养牛的比较多;驴是奇蹄动物,身材比牛、骡、马要娇小,也较为皮实,不容易生病,吃得又少,所以土地较少的小户人家大都选择养驴;马也是奇蹄动物,行动快捷,性情刚烈,犁地不如牛有耐力,拉车比牛和驴跑得都快。但马不好养,农谚说铁打的骡子纸糊的马。没有养马经验的农户一般都不敢养马,因为马比较娇气,容易生病,基于此,农户养马的人比较少;骡子这种牲口比较复杂,骡子最主要的缺陷是不会传宗接代,叫驴(公驴)和骒马(母马)交配生下的骡驹叫马骡,儿马(公马)和草驴(母驴)交配生下的骡驹叫驴骡,马骡身材高大壮实,耐力长久,不易生病,往往一匹骡子能拉一张犁子犁地,比两头驴犁得还快,而驴骡体型较小,但结实有力,既有驴的耐力又有马的速度。如土地比较多的农户一般要养一年犋牲口的话,最佳选择就是养一头牛,养一匹骡子。牛和骡子合起来能犁地耙地,骡子单独可以拉车送粪和往家里拉收获的庄稼。

刚分地到户那些年,农业机械还没有普及,一个村子也仅有一两台手扶拖拉机,富裕些的村子会有一两台小四轮拖拉机,田里的农活,卖余粮买化肥拉土拉粪拉庄稼基本全靠牲口,所以那时候家家户户基本上都喂有牲口,不论是春夏秋冬的任何季节,不论是大平原上的哪个村子,只要进村,村街两旁到处都是栓的牲口,一幅人欢马叫欣欣向荣的田园风情。没有就没办法种田,没办法种田,就没有粮食吃,没有粮食吃就没法生存。由于这种原因,牲口是大平原上农户的命根子,牲口就成了庄户人的命,谁家的牲口如若生病死了,一家的天就塌了,几乎达到了破产的边缘。

记忆里,在我老家的村里,我应该叫大叔的冯运生就是因为借牛而自杀的。冯运生家孩子多,大大小小好像有六七个,老婆长年卧床,家里只冯运生一个劳动力,庄稼地里的水和肥都跟不上,庄稼长得像刚褪了毛的鸡,又黄又弱,平时俭省得连盐都不舍得吃,攒了几年劲,才买了一头小毛驴,一头小毛驴是拉不动犁子的,他就和现五家的一头牛合犋,一头牛加一头驴合犋,勉强能拉动犁子,凑合着能把活儿干了,那年三伏天,天气又闷又热,一丝风都没有,冯运生为了赶农活儿,下午太阳刚偏西,他就赶着一犋牲口下地了,那牛和驴热得浑身汗水像水洗似的,而冯运生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酱红的上身明晃晃的都是汗珠,裤衩下摆下雨似的往下滴汗水,在地头乘凉的人都劝他,运生,把牲口牵树荫下歇一会儿吧,热死了你就没法活命了。冯运生属于牛一样的犟脾气,沉默不语,只埋头犁地,犁到地中间时,那头牛一头栽地上,四蹄乱弹,小毛驴停下步子,默默地看着,毫无表情,而那牛弹了几下,长哞一声,气绝身亡,冯运生见牛倒了地,也吓傻了,他丢下犁把,紧紧抱住牛头,焦急地问:牛牛你这是唱的那一出啊?你咋啦,你咋啦?在地头树荫下乘凉的人们奔跑过来。一齐声地埋怨,运生,你说咋拉?你把现五家的牛热死啦!在人们七手八脚给牛灌水的时候,冯运生不见了,当人们看到牛没救时,才发现不见了冯运生,于是四下搜寻,最后在地中央的机井里发现了冯运生的双脚。一头牛要了冯运生的命,他老婆一惊之下也去世了,一群孩子一天之内没了爹娘。

冯运生的儿子冯匠才在村子里是个能人,也许缘于他父亲因为一头牛要了命,他对牲口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他不但会木工手艺,而且还是牲口集市上的交易员,他不但会看牲口的年龄,而且还会牲口交易的手语。牲口的年龄是从牙齿分辨的,一对牙就是一岁口,也就是牲口的乳牙掉了,长出一对恒牙是一岁,两对恒牙是两岁,以此类推,农村牲口市场有句行话号七摇八不动,十年裂开缝,十年的牛就像人生七老八十了,干不动重活儿了。在牲口交易市场,是不用语言去讨价还价的,而是用“手语”,两个牲口交易员分别代表买方和卖方。用手语讨价还价,两个人两手相握,交易员的袖子

又宽又长,两只手在袖子里耍猴一样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所谓手语,就是用手指进行数字交流,五根手指分别代表九个数字,一到五没有技巧,一是一、二是二,到六就有专业技巧了,大拇指和食指一捏,代表六,大拇指和四指一合,合成一撮,代表七,大拇指和食指叉开,代表八,食指一勾,代表九,即捏六、撮七、叉八、勾九,这样的手语在乱轰轰的集市上,确有他独特的优势,其一是闭免了高声吆喝,其二是保护了牲口价格的秘密。

冯匠才有了这样的技能,就有吃不完的牛肉喝不完的酒,还有花不完的钱,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家里喂着高大的马骡,还有两头白汤大母牛,是人人羡慕忌妒恨的角色。冯匠才爱张扬,每逢集会,他都骑着骡子,那骡子额前挂着红缨子,脖子上挂着一圈铜铃铛,走一路洒下一串嘚嘚儿的骡蹄和清脆悦耳的铃声,冯匠才要口才有口才,要手艺有手艺,比他父亲冯运生活泛多了,要多聪明有多聪明,却偏偏生了个傻儿子,眼看着二十五六了,连个媳妇的影儿也看不到,这成了冯匠才的一块大心病,美中不足啊!谁能给我找个儿媳女,我愿给他一头大白汤牛!冯匠才常常这样到处许诺。

冯匠才那天在外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来,已是半夜,下了骡背习惯性地先到牲口屋看他那两头白汤牛,拉亮灯泡一照,他大吃一惊,原来槽头上少了一头白汤牛,这一惊把冯匠才的酒劲儿惊醒了,他一个箭步跳到套间,摇醒了正在熟睡的妻子;你娘那脚,你还睡,咋不睡死啊!那白汤牛呢?我回来就觉得不对劲,咱家院门大开,咱的牛八成是让人给偷走了,冯匠才的老婆也吓傻了,慌忙穿衣起来,拿手电筒和冯匠才一起到牲口屋查看,的确不见了大白汤母牛,女人眼窝子浅,嗷地一声就嚎淘大哭起来,冯匠才一巴掌把老婆打倒在地,哭个猴啊哭,走,赶紧找牛去!

两口子在村里力找边吆喝,谁家见俺家的白汤牛了!俺有重谢呀!

天快亮的时候,村支书牵着牛给冯匠才送回来了,冯匠才两口子激动得扑通就给支书跪下了,支书笑着说:匠才啊,你先别激动,这牛已经不是你的了!直惊得两口子四目相对,呆若木鸡。支书说别怕,听我慢慢说。

原来,支书在镇上和镇干部喝酒喝到凌晨,推着自行动。踉踉跄跄往村里走,走到镇外刚想解个小手,连人带连车一头栽到了路边的浅沟里,四肢绵软怎么用力也爬不起来,但他属于久经酒场的老酒仙,酒醉心不迷,他睁大双眼等着有人路过,好让人把他扶起来,大半夜那里有人路过?他等啊等啊,仿佛等了一个世纪,远远地听到蹄踏蹄踏牛蹄声和哧啦哧啦的脚步声,支书是几百口人的小村支书,只要是本村人,几乎每个人的脚步声他都能分辨出来,他仔细辨别是不是自己村子里人,远听像刘水,近听像冯非仔细听听是歪嘴,对,就是歪嘴。支书这时就纳了闷了,这歪嘴三更半夜不睡觉牵个牛瞎溜达啥呢?何况他家又没养牛,待我仔细听听,看看,支书屏住呼吸,一直等人和牛走到跟前,才在路沟里大喊一声,那是谁啊,快来扶我一把!那歪嘴做贼心虚,听到喊声,丢下牛狂逃而去。

支书把经过给冯匠才两口子说完,狡黠一笑,才啊,为群众着想也是我当支书的职责,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歪嘴家闺女也老大不小了,多少缺个心眼,但比你儿子席上掉底下,强一簚,歪嘴偷牛这事咱也不追究了,别让一只苍蝇坏了一锅汤,一个小偷坏了咱村的名誉,我给你两家说合说合?

这事就这样真成了,歪嘴家闺女在支书说合下,嫁给了冯匠才的儿子。

我们村直到现在还留传着这样一个歇后语:歪嘴偷牛—赔上闺女又丢人。

来源于:远去的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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