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娃叔不知是否有学名,反正没听人叫过,在队部墙上的工分栏中也是以“张财娃”公示的。他瘦小的身材,“嘿嘿”笑起来了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他是那种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行动做的,都是一致的,从不藏着掖着。在地里看瓜田的他,听队长让大伙在拔蔓前让大家先挑好的甜瓜吃个饱,然后边拔蔓边把所有的瓜都摘了分掉。他在瓜棚前几苗早留下大甜瓜四周深深踩一圈脚印,虎视着欲动手的人们“这是给我黑女留的!”哑然而笑的还真不敢越雷池一步,否则都知道后果的。

      财娃叔的妻子沉默寡言,皮肤呦黑。村里人常说“吃饭看锅头”。意思是从这点可以看出这个女人是否干净利索。据说财娃叔的女人锅灶台上东西井井有条,连锅盖,案板都擦得锃光瓦亮,烙的葱花饼子金黄金黄,然而看到她头上蒙的脏乎乎的抹布怎么也咽不下去。我知道这是人们埋汰人家的,只不过财娃叔的女人头上蒙的粗布手巾没有那么白而已。

          财娃叔膝下有两男两女。老大喜英,虽然皮肤像她娘那样黑,但无论是模样身材举止思维在村里也是拔尖的。老二就是蛋蛋,放在后面重点说。下面这一男一女,说句难听的是“一窝不如一窝”。老三就是财娃叔在瓜田说过留瓜的黑女,也挺纳闷,财娃叔咋不像老大似的,叫什么“桂英”,“便英”,偏偏叫个“黑女”。人们还送了绰号“五八年”,意思五八年生,至今十好几岁了,还是不到十岁的身材,言谈举止差姐姐喜英老远了。至于这个老四,倒是有大名“张林彦”,却偏偏辜负了财娃叔的美意,十几岁了样子猥琐不说,深秋了还穿条裤衩,露着黑瘦的干巴腿,穿一双露脚趾头的鞋,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干草,腋下夹条破蛇皮带,和村上几个智障人士,拍手乱蹦“耍电影了,耍电影了!”也不知是谁给林彦起了个“免娃”的绰号。

      老二张平彦的大名,远不如乳名“蛋蛋”叫得响亮,衬托着这厮长得黑不溜秋的特点,但人们却私下议论他是“草窝里飞出金凤凰”。我小时不是个喜欢念书的料,一年级就蹲了一级,和比我小一岁的同桌或前后桌上课上自习一天天的,深感自惭形秽。不过到了三年级,看着比我两三岁的蛋蛋和平起平坐,心中也人舒服些。别看这傢伙上课做鬼脸,自习瞎捣蛋,向小同学要好吃的,好玩的,时而把女同学逗哭了,但关键时刻讲义气,切身体会的经历,令我至今啼笑皆非。

        一年级的李乱顺晚自习早放了,坐在我们三年级教室窗台前的火炉旁不知等谁一起回家。谁知这不安份的小子用根树技在通红的炉膛里拨火玩,不知咋划拉一小块火红的碳溅起,竟然鬼使神差般飞到正在聚精会神写作业我的棉衣中,幸亏当时农村孩子棉衣中没有什么秋衣毛衣贴身,空洞洞的从胸口滚下来,幸亏是土和面煤用水沾合起来晒干的煤糕,不是熊熊燃烧的钢碳,但毕竟是通红的碳呀,胸口阵阵剧烈的痛。肇事者李乱顺听见我“哇哇”哭叫,撒腿就跑。奉老师肯:旨意的蛋蛋尾追而去。不大一会儿就拧着哭丧脸低着头闯祸者的耳朵拽进教室,眉飞色舞把显摆乱顺快跑他家巷口了,我一飞腿把他撂倒,先拖着腿往回拉,他求爷爷似的讨饶,再拽着耳朵扭回来。边说边向我抛媚眼。六十十一年过去了,每每洗澡时在镜中见到胸口地图状的伤疤,想到得意洋洋地煊耀的蛋蛋和沮丧耷拉着脑袋的李乱顺,不禁忍俊不止。

      别看蛋蛋念书是麻袋片做龙袍一一不是那块料,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小学都没念完辍学的他,在农业机械修理上那可是行家。据说生产队下滩地浇水的柴油机忽然出了故障,开柴油机的搔头抓耳,鼓捣了半天没有动静,只好让队长求蛋帮忙。蛋蛋三下五除Z把柴油机内脏卸了一地,左手用捏两腮思索,额头眉宇间挤成“川”字。不大一会儿飞快地把狼籍一地的零件迅速按装好,从开柴油机的手中接过摇把,使劲摇晃几下,原本“咔咔咔”响的柴油机变成了“嗡嗡嗡”的轰鸣,很软从井中伸出的管中喷出了的水柱。队长咧着嘴笑开了花,拍拍蛋蛋的肩膀“平彦,真有你的”。

      何止是柴油机,凡是村里的农业机械没有他修不好的。不但是修,操作起来也挺牛B。听人讲蛋蛋开着队上手扶拖拉机去城里拉东西,过了中留村饿了,两条腿分别搭在手扶拖拉机的把上,悠然自得地在布袋中掏一块馍,享受味蕾的美味,任由手扶拖拉机往前跑。到了西门外跃进门口,一个交警用手一指,然后打了交叉停车的手势。“吱”一下停车,嘴里的馒头还来不及咽下去,蛋蛋|两条腿急忙从手把下挪下来,任由交警劈头盖脸地驯了一顿,在交警挥手后,耷拉着脑袋开着手扶拖拉机绝尘而去。

      改革开放后,心眼活泛的蛋蛋,攒,借钱买了台54型东方红拖拉机。麦割了,在场里驰骋,把那穗朝上的麦杆碾成光秃秃的穰;秋收回,拖着旋耕犁把秸秆茬狼籍的田野翻起了黄浪;冬天来,拉着拖斗到阳城拉钢炭挣运费;春天到,领着小学没上完的儿子跑运输。再后来又给儿子买辆卡车跑长途,车多了,运输行情凋零,卖掉卡车,让儿子带上媳妇在西安开馍铺。在大街上偶尔见到当小老板的儿子开着小轿车衣锦还乡。他拆掉财娃叔留给他的土坯屋,早就盖起砖木结构的大瓦房,在靠大街的门房摆了几张麻将桌,按他的话讲“让老婆拾几袋油盐钱”。又在村西头朝大街,给儿子盖了一座二层楼,那富丽堂皇的门楼下大红漆宽敞高大的门,炫耀着主人的煊赫。去年秋天,和妻子回村,见到已过七旬的蛋蛋,虽已须眉浩然,黑胖的脸上,下巴颏上布满半寸长的白胡碴,却精神矍铄,开着旋耕犁拖拉机“突突突”在我们跟前猝然停车,寒喧几句,朝我们挤挤眼“找几袋烟钱”,摸了摸那花白却还不稀疏的头,油光锃亮脸腮上的小酒窝更明显了。

      蛋蛋的前妻暴病身亡,不久就给儿子找了个后妈,还拖着一个小女叫芳芳。八,九岁刚丧亲娘的俊峰不爱见后妈无可厚非,别人问他“和你后妈亲吗”?他瞅了瞅前后无人,吐了吐舌头“妖婆”!但当他爸和后妈发生口角几挥老拳时,这小猴子抱住爸爸的大腿“爸爸,你不能打妈妈,要打就打我吧!”待俊峰和芳芳兄妹都大了,颇有心机的蛋蛋又让他们成了杀,继父变成老丈人,后妈摇身是丈母娘,芳芳漂亮,俊峰机灵,原本水乳难交融成了休戚相关一家人。这个眉清目秀的芳芳,养女兼儿媳妇又为他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孙子,现在也近三十了吧?蛋蛋肯定有了重孙。这个黑不溜秋的蛋蛋,如今四世同堂,儿孙绕膝,儿孙事业有成,自己龙马精神,享受天伦之乐,虽然六十余年来没有叫一声“平彦哥”,但从心底是非常羡慕和敬佩他的。

          2020年2月13日于上海

来源于:老家的趣闻轶事之(七)这黑不溜秋的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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