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闲来无事,与几个同好相约,在京郊农村租了一个大棚,建起一座小规模的“有机菜园”,说是要体验一下干农活的滋味,活动活动筋骨,放松放松心情。当然也是想能自产自销,替自己“特供”一些绿色、生态的放心农产品。

不久前的一个周末,他约我驱车前往“检阅”他们的成果。一路上,我在脑海里描绘着那里的美景,畅想着满目的青苗葱郁、果实累累、绿荫如盖,如此一番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色,更希望能美滋滋地享受一餐有机生态、绿色安全的鲜嫩农产品大餐。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总算是到了位于密云区的一个农业产业园,沿着还算平坦的田间公路,进入他们的大棚之后,我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哪里有什么青苗葱郁?几丛乱蓬蓬的波菜、生菜,间着杂草,在大棚内的墙角下肆意地生长着!哪里有什么果实累累?几枝张牙舞爪的青菜窜成了一米多高的“花树”!哪里有什么绿荫如盖!大棚外的一小片土地在炙热的阳光下干裂似龟壳,零星几株刚刚拱出地面的小苗蔫头耷脑、焉焉一息!

检阅成果的兴致被颓废的现实给了当头一棒,面对此景,友人也显得失望而尴尬,这才说起他和伙伴们已有两周时间没来料理了。本以为“撒下一粒种,坐收一袋粮”,殊不知竟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宽慰之余,我对他们也多少有了理解。这几个哥儿们自小都是在城市里长大,尝遍了五谷菜蔬、香甜水果,却对农业的生产知识所知甚少。农活的甘苦、田间劳作的艰辛,他们更少有体验,用他的话说:“真不知农活这么难。”租下这块地时,他们也是心气十足,专门去农贸市场挑选了优质、高价的蔬菜种籽,也约好隔三差五要轮流来劳动、耕作一番。可是,来回几次,路途遥远,加上平时都有脱不开身的公务,约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这就苦了那些撒在地里的良种,只好自生自灭,生命力强的,耐旱抗热的在土里默默成长;其余的,便只能听天由命,生死难料了。

是啊,世间百样业,农活最艰难。过去把农活说成是“土里刨食的营生”,种什么、收什么,怎么种、收多少,既要看天,又要看人。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庄稼人从来都是把地里活儿看得比天还大。春种秋收,夏管冬藏,要历经多少个起五更,睡半夜,才会有五谷飘香、果满枝头,哪里有你随便往土里撒点什么就能坐享丰收、尝鲜吃嫩的便宜呢?无论出生多么高贵的种籽,少了必须的耕作过程,确乏精心的料理呵护,也是无法结出甜美的果实。先人们对此早有告诫,汉代刘安等人在《淮南子-修务训》就说过:“禾稼春生,人必加工焉,故五谷得遂长。”北宋词人苏舜钦有诗云:“栽培剪伐须勤力,花易凋零草易生。”说的就是这番道理。

毫无疑问,农业是世间最古老的产业,农耕文明也是最古老的文明;农业更是人类改造自然、延续生命的伟大工程,是人类主宰这个世界的第一项壮举。有了农业,人类才掌握了生命的密钥。春种秋收、耕耘垦植这样一些农活,看似极为简单,其实十足算得上人间第一难事。说其难,不仅仅是因为多少年里,农业的丰与歉主要靠的是上天恩赐,看老天的心情和脸色。老天高兴,一年四季,均洒阳光雨露,地里苗壮叶茂;老天生气,阴晴无序,旱涝失控,庄稼便颗粒无收,农家一年心血付之东流。说其难,还在于挖、种、锄、收,庄稼人要顶烈日、冒狂风,披星戴月,劳筋骨、苦心志,精疲力竭才能有所收获。唐代李绅《悯农》诗就是这艰辛的真实写照:“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而也正因其难,才更能使人体会到人生的不易,才更能锻炼出人的顽强意志和坚韧精神。一个人,只要是干过农活,就会对生活中的挫折、失败抱以淡定宽容的心态,不会为一点点得失而纠结,不会为一点点成败而闹心。也正因为农活之不易又关乎生命的兴衰,所以人们始终报以了崇高的敬礼和赞美。古往今来,可见无数礼赞农业生产、歌唱农耕文化的诗篇。“农家农家乐复乐,不比市朝争夺恶”“年丰妇子乐,日出牛羊散”“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些诗篇人们耳熟能详,传唱千年。吟诵着这些精美的诗句,耕作的艰辛也就悄然化解为丰收的喜悦,升华成为一种坚韧不屈、乐观进取的精神。

是的,农活难,但农活也充满着生活的灵动和生命的光彩。土地里劳作的场景,永远都是那么地生机勃勃。在农业机械化还远未普及之前,从南到北,各地农村从耕到收,全都是靠农民的双手。“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桑麻又插田”“东风染尽三千倾,白鹭飞来无处停”“田家何待春禽劝,一朝早起一年饭”,春回大地,犁田插秧,便成为乡村的头等大事。往往是田里的一汪清水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乡亲们就要套牛驾辕,在田里一遍遍地来回梳犁,唤醒沉睡一冬的土地。犁铧所至,泥土欢快地翻卷起油亮的诗行,像是在给勤劳的人们致意敬礼。间歇时,乡亲们会走到田埂上,端起粗瓷海碗,饱饱地喝上一口一大早出门就泡好的浓茶。年纪大的,还要从腰间抽出竹制的烟袋,美滋滋地抽上一两口。等歇足了劲儿,再下到田里,细心地检拾一遍,把一些个小石子统统捡出来,好给将要在这里安家的禾苗营造一个柔和的窝。

我虽自小在县城里长大,但对农活并不十分陌生,很多亲戚都住在乡下。也是为了培养我劳动的观念、吃苦的精神,每到农忙时节,父亲都要“赶”我去亲戚那里住上几天,和他们一起上山下田,收割采摘,体验农活。加上那时的小学中学,也都少不了学农的活动,因此,对农活就有了更切身的体验。

印象中,春耕之外,农村最忙的时节是立秋前的那一段时光。因为当地种的是双季水稻,第一茬成熟在夏天,在立秋前必须收割完毕,再将秋季稻秧种下去,才能保证年底的收成。双抢,就是抢种抢收。抢时间、抢天气,其实也就是在抢丰收、抢生活。这个时候,学校都要和附近的农业生产队联系,组织学生送肥下乡,支援双抢。街道居民委员会也都会组织街坊,每户出一人下乡支农。有些家庭缺乏劳力,或者家庭成员因工作脱不开身,居委会便动员我们这些放暑假在家的中学生替班代劳。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件很乐意为之的事。一是放假在家除了作业之外,也没别的活动;二是替一次班,还能从居委会那里领到一块两毛人民币的工钱,我们就是这样玩儿着就把钱挣了。

不过,这钱挣得也确实不易。出工的那天,为躲开太阳出山后的酷热,我们要在三四点钟就起床,走上三四里路,才能到乡下,而对孩子们来说,起早却是一大难题,有好几次,因为起得晚了没赶上队伍,让即将到手的工钱溜走了,很是一番后悔。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够和支农的队伍一起,按时到达目的地。此刻,天色微明,暑热未至,城里人正是睡梦酣甜,田野里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我们迫不及待地接过生产队长递来的镰刀,便下地收割。割稻看似简单,其实也有风险,刀口锋利,稻棵有时又不规整,稍不留神,就会把小拇指拉出一道血口子,我们管这个受伤叫“杀鸡”。一个双抢季下来,参加割稻的小伙伴们,很少有人幸免,秋季开学再聚到一起,大家总会亮出双手,指点着已愈合但仍留有疤痕的伤口,炫耀似地讲述受伤时的情景。其实,这种受伤在常年干农活的乡亲们身上也时有发生,我的农村亲戚,大多是双手布满伤痕,只不过他们对此早已习惯,没把这个伤当一回事罢了。如今,大多数地方都实现了种收的机械化,这样的伤害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避免。

除了双抢季的割稻,因为家乡是产茶地区,每年的春季我们还会去深山里的村子帮茶农采茶。这个活儿除了要跋山涉水——好茶都长在沟深路陡、云雾缭绕的高山上;还要时时提防盘距在茶丛中的毒蛇。我们中学就有校友不幸被蛇咬过,若不是抢救及时,小命儿就没了。现而今总有机构、团体组织游客到茶乡体验采茶,但没听说过有被毒蛇所伤的事情发生。想来也许是山里的蛇少了,抑或是茶园的管理有方,让毒蛇们没有了下嘴的机会,总之是安全了不少。

现代科技的发展和城镇化步伐的加快,让很多人走出了土地,传统的农业耕作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革,“看天吃饭”的被动局面得到了很大改观。飞播飞防、机种机收的快捷缓解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累,那些延续数千年的耕作方式、习惯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农活似乎不像过去那样难了。但人不能彻底地离开土地,更不应该遗忘和脱离劳动。只有亲近土地,才能领悟生活。在机械可以替代大多数繁重、危险职业的今天,适当从事一些传统的耕作,把种地等农活作为一种生活的体验,不仅是对农耕文化的致敬,而且也是磨炼意志、锻炼精神的有效途径。现如今,人们在都市里生活久了,又会向往田园的明秀;看惯了车水马龙,又想着去亲近泥土的芬芳,体验农活、走进乡野成为时尚,这无疑是件值得提倡和赞赏的。虽然有人因对农业生产特点的不熟悉,对田间劳作的艰辛思想准备不足,也有人会对困难、挫折产生畏惧,这就需要我们以一颗虔诚的心去学习、去实践,在“劳筋骨、苦心志”的过程中去参透生命的价值,去培养敢于胜利的精神!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最难的农活,阐释了最朴素、也是最高深的道理。

来源于:最难是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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